凌晨一点半，当我终于跟着《南方》里面的女儿，回到了她上一代所魂牵梦萦的“南方”，心却久久难以平静。打开评分软件，看到我标记这部电影为“想看”，是两年前的4月。突然感觉有点庆幸，换作是两年前的我，大概率是看不懂这部电影表达的内涵的，一个人只有离开了家乡，才重新拥有了家乡。就像我只有来到了大学，脱离了对于家乡“在场”的身份，才能更好地理解影片里面那对父女对于“南方”的情感。同样，只有我真正站在与影片叙述者——长大后的女儿 Estrella——相似的位置上，才能更容易明白影片里面父亲的形象的建立与崩塌，这种氛围与表达，犹如幽灵般萦绕在家族的空气中，创伤也在代际之间传承。
本文不只是单纯的影评，而是结合了自身经历的杂谈。我相信，与 Estrella 相似的经历、背景和身份，能让我在评述这部影片时提供一个更加贴近影片人物的视角。
影片由成年Estrella的回忆开场，向我们娓娓道来了她从八岁到十五岁之间与父亲 Agustín 的关系变化。Agustín 是一名医生，因内战后的政治冲突离开南方，与妻女生活在西班牙北部。童年时期，Estrella 崇拜神秘而沉默的父亲，并通过祖母、Milagros、明信片和父亲的摆锤想象那个从未见过的南方。随着年龄增长，她通过逐步发现父亲与女演员 Irene Ríos 的隐秘关系，揭开了父亲在她心中的神话的真实面目。父女在餐厅进行了一次最后的谈话，谈及父亲的过去和女儿的当下处境。女儿向父亲点明了他的感情秘密已经被自己发现。不日 Agustín 自杀身亡。影片结尾，Estrella 收拾行李，准备主动前往南方疗养并了解父辈的过去，到此影片落下帷幕。在看电影时，浮现在我心目中的两个问题，也在影片的最后，得到了导演温柔的解答：我们是否真的能够摆脱上一代给我们留下的创伤？还是可以在继承之后重新解释？
在我看来，“南方”作为影片的核心“MacGuffin”，在父女的生命轨迹里面起到了完全不同的作用。父亲被记忆里面的“南方”困住，一辈子被困在了那个塑造了他、赋予他存在意义的地方，通过拒绝与家人对话和粉饰自己的记忆，变成了代际创伤的创造者。而女儿在家庭中被迫承受父亲因失去生命之“根”而产生的创伤；在影片结尾，她准备前往南方疗养，试图通过理解和寻找父亲记忆中消逝的南方，与代际创伤共存。父亲想要回到自己存在过的南方，女儿则是想要找寻父亲心中的南方，从而去理解创伤，与创伤共存。
这种创伤的传递，与其说是父辈的责任，不如说是很多家庭都会存在的“房间里的大象”。不仅是影片中的一家人，东亚家庭里面也时常可以见到，人们在长大后回望时，也许会说服自己，某些事情并没有给自己造成太大的创伤。其实，我们对记忆的无意识选择性保存，使我们在诉说回忆时成为不可靠的叙述者。在我的解读里，本片的主角也有着这样子的特点：记忆里小时候的父亲总是被着重强调的、被神化的，而母亲却往往在关键的时刻显得不重要，平日里面的行事也因为女儿的选择性记忆（不如说是导演的选择性叙述）而显得脸谱化，缺乏主体性。在我看来，影片里面刻意通过女儿长大之后的自述来完成选择性记忆的体现，正是为了突显父亲所传承的创伤对于女儿的影响。父亲留下的不是自己神像表面内部的答案，而是摆锤、秘密、创伤和遗憾；母亲在物质上保护女儿的生活，却在精神上不经过女儿的同意把父亲过去碎片化的历史交给女儿。这种对女儿的强行灌输，无论是出于主动还是迫于外部压力，都构成了女儿遭受精神暴力的源头。虽然我不是本片里面的女儿，但是在我的成长过程里面也被长辈灌输过类似的理念。作为一名家庭成员，我无疑有权知道家庭的集体创伤，但是作为一个当时年纪尚小的儿童，我却无法选择是否接受这些消息，作为一个懵懂的儿童，我无法阻止这些我无力改变的集体创伤。但是这种被动的灌输却对我造成了不小的精神困扰，直到今天，这仍然影响着我与家人的相处。因为这种特殊的个人背景，我对影片里面女儿的困境，以及母亲精神与物质上面对女儿的双重影响有着更加深刻的体会。女儿在父母的关系中并非不想做什么事情，而是作为一个儿童她无法做什么事情，也不应该在自己有能力之前承受这种创伤，以及它所衍生的精神负担给生活造成的压力。父亲形象的浪漫化以及母亲形象的脸谱化，都构成了这一段选择性记忆最真实的证据和注脚，即使影片以女儿作为主体叙述者回望这一段记忆时让这一段家族的代际创伤浪漫、朦胧且迷人。但是以当时处境下的女儿视角来看，这种超出她年龄所能承受的压力无疑是令人喘不过气来乃至窒息的。
回到创伤的解读，在讲述完父亲与母亲是怎么主动或者被动成为了创伤的传递者之后，我现在同样想探讨一下创伤的传递形式，这一点同样与影片的光影表现息息相关。在我看来，父亲在女儿成长的关键生命节点上，通过自己与南方的连接所展现出的行为举止，让南方这一个概念不只停留在一个模糊朦胧的意象，而是成为一个代表着“根”与过去的象征植入了女儿的脑海。这里我想举三个例子，同时也通过这三个例子的光影表现来分析导演是怎么在视觉上保持父亲身上南方所赋予他的气质以及用一个终身难忘的场景将这些创伤植入到女儿的记忆里面的。第一个例子，我选择了女儿第一次领取圣餐的日子。在这个日子里面，父亲的奶妈以及女儿的奶奶不远千里从南方赶来。这不仅仅构成了女儿和南方的第一次直接的接触，更为之后女儿回到南方提供了合适的原因。在领取圣餐时，起初父亲并没有出现，女儿盛装如新娘，在神圣的音乐里面接受上帝的祝福。就在女儿与其他的亲友都行过吻脸礼，以为父亲不会再来时，父亲在教堂最后面的阴影里缓缓浮现。此时的父亲，已经在导演绝妙的光影布置里面化作了女儿记忆里面的一座神像。这种记忆里面特定场景对于父亲的美化，正是父亲在女儿心中神像身上的金箔。
第二个场景，我想选用父亲在离家想要回到南方寻找他的旧相识Irene，最后因为误车未果，女儿不愿接受这个现实而躲藏起来的场景。
画面中，父亲在女儿楼上，虽然没有刻意让父亲得知女儿在楼下，但是父亲发自内心的苦闷外化成了他敲手杖这一个动作。
女儿在面对父亲不告而别出走这一家庭创伤无声的爆发，在压抑的黑暗空间里面躲避着她无法承受之物，但是此时的父亲却将这一种女儿躲避的创伤通过声音这一媒介，传递到了女儿躲避的空间里面。虽然女儿不是直接面对，但是一声声沉重的手杖敲击声，却直达她的心底，让这一种痛苦更加赤裸地暴露在了她的面前。到最后她被母亲找到时，她不愿从压抑黑暗的环境出来，反而蜷缩到了更深处，更显她无法承受和面对这种家庭中房间里的大象赤裸裸地被展现出来的事实。说完了两个直接传递，女儿被动接受的例子，我最后将会用一个女儿主动探寻的例子来结束这一部分的讨论：女儿观看影片《阴影中的花》的海报，试图通过银幕上由父亲不断书写的名字所指向的形象，接近父亲的过去。
然而这种行为，在我看来终将是徒劳的，一方面影片中的Irene形象为女儿提供了线索，但是却给了她更大的误导。在这种轮回里面，女儿只是在不断远离真相。女儿主动发现的，只是一个浪漫化的父亲，她离真实的父亲形象却越来越远了。通过这三个例子，女儿主动探寻创伤以及父母传递创伤的方式，我想已经比较明了了。
在说完了创伤的传递及其形式，下一步我想更进一步，描绘一下影片中父亲在女儿心目中形象从建构到崩坍，最后将父亲引向自我灭亡的整条路径。首先是父亲的形象建构，其中不仅包含了那些创造并且传递创伤的部分，同时也包含着女儿与父亲相处的欢乐时光与童年里面，女儿眼中父亲的“超能力”。影片中父亲通过摆锤寻找水源，父亲在圣餐礼结束之后和女儿共舞，构成了为父亲赋魅的文本里面的正面部分。而其余的部分，不消我多说，无疑是前文我一并提到过的父亲那些与南方相关的行为举止，以及母亲向女儿灌输的父亲有关南方的往事。这些构成父亲在女儿心目中神像的记忆碎片，无疑也是父亲用来确认自我的定位的坐标。影片没有透露太多，但从父亲的行为举止可以看出，他对家庭的伤害和对现实的罔顾，都被排除在自己的世界之外。在他的世界里，只有逝去的革命理想，远在南方的佳人，南方温暖、氤氲着水雾的空气。女儿心目中构建的神像，我认为也是父亲希望看到的自己的形象：因为远离了南方，所以生活不如意；因为远离了南方，所以情感家庭生活不顺；因为远离了南方，所以过着拮据的日子。这座神像，不仅仅是女儿心目中恐惧和创伤的制造者，也是父亲用来逃避责任的盾牌，使他主动沉溺于浪漫化的幻想。女儿也在慢慢长大，上文所述的、她主动触及父亲的过去和代际创伤的行为也在继续。在长大到了一定阶段，女儿不仅获得了她视角里面的主观真实证据，同时她也因为每天生活在父亲围绕南方构建出的气质中，将这种创伤看作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我早已将父亲的困境，看作是日常生活里面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她如是写道。无论她心中的父亲是否和真实的父亲一致，我们都知道，那个用摆锤探测出水源，神不知鬼不觉地从阴影里面浮现出来的父亲，那座神像，早已出现了裂缝。父亲留意到女儿进入了青春期，被情感关系所困扰，也自然地想和女儿沟通一下这个话题，同时也引出自己一直想做的事情：与女儿和解。他认为自己的高大神像形象仍屹立不倒，有着绝对的权威。但是当女儿从自己的困境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回到父亲的身上时，面对女儿发现的自己过去的种种痕迹，自己无法用堂堂正正的语言来掩饰真相。面对女儿接连串有关真相的追问，父亲的手第一次不因为年老力衰而颤抖。他竭力起身到厕所洗了把脸。女儿因为要上课而准备起身离开，父亲还想挽留，提到了餐厅舞曲与圣餐礼当天舞曲的重复。这种音乐的重复却无法掩盖情境已经完全不同的事实。第一次“世界的舞曲（En er mundo）”响起时，为父亲的神像多贴上了一层金箔，而在影片的最后，这首曲子则为父亲形象的倒塌借了最后一把力。女儿以上课为理由转身离开，步向更大的世界。父亲在自己多年对自己的欺骗和谎言里面构建的幻境残骸里面愣神。父女对于那一层父亲主导的创伤的态度，可见一斑。父亲自己筑起神像，女儿主动揭开真相。这条父亲形象变化的线索，也是父亲命运的变化线索。
最后，我想探讨一下影片的结尾，父亲自我毁灭之后，女儿如何与父亲留下来的创伤相处与和解。我查阅了资料，发现：原著小说完整写了女儿如何回到南方，以及如何与父辈留下的创伤进一步和解，导演起初也想拍摄这个部分，但是由于资金问题，影片最终停留在了女儿准备动身前往南方的部分。也许在很多观众看来，影片比原计划少了很大一部分，这确实是一种遗憾。但是我却觉得刚刚好，这一点不多不少的留白，为读者留下了更多的解读空间。影片名为“南方”，处处存在着南方留下来的痕迹，但是又从来不见南方。这使得南方成为女儿生活中不可见的幽灵，时时对她产生着影响。南方作为一个不可达的精神空间，将影片中父亲的复杂性的解释余地留给了观众，让我们对于女儿的命运将被这个幽灵导向何方有了更多的思考。产生了如《红楼》未完的韵味。在我的解读里面，女儿终将如影片所说的那般踏上南方的土地，终将与父亲留下的幽灵和解。但是她将屹立成怎样的山峰，流淌成怎样的溪流，我仍对此无法下定结论。就像我自己所经历的一样。那些创伤已经存在，那些影响已经造成，我们不能无视与掩盖它，也许我们也不能解决它。但是我们可以接受它，将其作为一道美丽的伤疤，用顽强生命力的粉墨，将其粉饰成我们成长的勋章。或者将创伤终结在我们这一代，也许，这比单纯在生活里面释放它，更加值得我们去做。
文章的结尾，我想回答一下开头的这两个问题。我们是否真的能够摆脱上一代给我们留下的创伤？还是能在继承之后重新解释？第一个问题，导演的回答始终是“Sí”，那个幽灵始终存在，无法被驱除。但是第二个问题，他给我们留下了一个开放性的回答：上一代留下的创伤可以由我们自己诠释，就像Estrella在父亲留下的痕迹里面解构出自己的版本。这个版本可以是积极的，可以让我们更加强大，可以是我们对抗过往阴影的勋章。这是我所看到的《El Sur》这部电影：讲述一对父女以相反的方向寻找同一个南方：父亲回望并被过去困住，女儿主动寻找并重新解释自己继承的记忆。她无法摆脱父亲的幽灵，却拥有重新解释这个幽灵的权利。让我更加勇敢地面对自己的伤痕，并与之相处。